我的老师朱岐祥

离开台湾已经大半年了。认识我的人总是看到我在一个叫做上海的地方春风得意。

回来之后我很少跟别人提到台湾,好像我洒脱到没有心肝的忘了它一样。但是我没有告诉别人的是,即使是在大半年之后的现在,我也常梦到自己回到了台湾,梦醒之后眼角常热泪涌动。有时自己想想也觉得这个场景太不像沪上奇葩应该有的所作所为,一是因为小花一向自以为相当叱咤而不至于伤感至斯,二是因为每次梦到自己在台湾,居然都是在十元店旁边的屈臣氏里买东西。。。

台湾,是我心里头柔情似水的地方。一个学妹回来时在台北机场哭的快断了气,因为要和她的泰国男朋友就此天涯两隔。她后来说在台湾的四个月里经历的比她之前二十几年经历的还要多。我没有回应她这句夸张的话,因为我知道她说的是心里的真话。

日月潭的蓝色潭水,阿里山的千年古木,花莲的七星潭,高雄的西子湾,垦丁的春浪,大甲的妈祖,鹿港的摸乳巷,丰原的铁马道,九份的阴阳海,台南的安平古堡,野柳的女王头。我说了这些地方,就好像用手在台湾地图上摸了一遍。你们肯定以为我是一个游山玩水游手好闲游里游气的不安分女青年,其实让我来告诉大家真相,我到台湾去是学习古文字的。我只有周末才会出去,平日都在校园里认真学习。教我文字学课程的老师,就是朱岐祥先生。

朱岐祥先生是东海大学中文系的系主任。他的身材很瘦小,我目测不出他的年龄,因为他是绝对的鹤发童颜。一头几近雪白的头发,但是面色晶莹剔透。他的脾气很不好,相当不好,他是我在台湾见到的脾气最不好的人。有一次他在课上把一个女生训哭了,女生嘤嘤的哭了一整节课。朱先生似乎也心有内疚,但不好明说,便向那个女生提问题要她回答,想要缓解气氛。但是女生坚决不理睬他,他便坐在女生的座位旁边,用温和的声音坚持要她回答。我看到暴躁的他如此温柔而死要面子,其实很感动。

其实我原本不该感动,因为朱岐祥很不受大陆文字学界的喜爱,作为古文字中心忠诚的一员,我应该讨厌他。我不知道他被鄙视的原因是什么,据说是因为学术水平太低。但是因为无论他低到如何程度,始终都是在我之上,我便也无法感知。我私下觉得这和他的脾气极坏也有关系。我缀连他上课时闲扯的片段,推断他本来是香港人,家里是做玉石生意的,后来孤身一个人到了台湾,一来就是好几十年。他上的课程名称叫做“文字学”,据说是东海大学一门很恐怖的课程,常常有学生不能通过,第二年重修,第二年不能通过,第三年重修。。。但是说到这里,我不想过分的浮夸,不过实际情况是台湾的同学们似乎不是很精通于学习或者说考试。我亲眼看到大陆去的交换生考试成绩动不动就是98分99分。可能是因为我们从六七岁开始就专营这个行当,干了十几年,谁也比不过的。我晚上的时候常常在图书馆四楼的特藏室憋我关于汉代性功能促进的毕业论文,台湾特别节约能源,如果图书馆哪一层没有人就会把那一层的灯关掉。于是每天晚上闭馆的时候我从四楼走下来,三楼、二楼、大厅都是黑漆漆的一片。

朱先生的课是给本科二年级的学生开设的,教的内容非常浅易。我坐在角落里,想表现的低调一点。于是每次朱先生向大家提问的时候,我都是比较沉默的看着他,结果他真的以为我什么也不会。有的时候有的问题没有人会答,他就点名叫我来答,我被点了名,心想不必低调了,于是表面镇定内心很欣喜的说出答案。这个时候他就会说:“大陆比台湾,一比零。”我听了以后很惶恐,于是继续低调。

他是中文系的主任,所以有一次邀请我和一位来自北京语言大学的学姐一起吃饭。是一间很不错的西餐厅,学姐点了菜单上最便宜的餐点,我心想作为大学生要不卑不亢从容得体,于是就点了一份最贵的东西。饭间,我发现朱先生的手指关节上面全部都是汗毛,十分吃惊。然后看到他手背上也是浓密的汗毛,猜想他身体上被衣服遮住的部分一定也是汗毛非常浓密。后来到了复旦,师兄师姐们问我朱岐祥长什么样啊,我总是瞪大了眼睛说哎呀他的手上全部都是汗毛。我猜想,体毛的疏密或许和人的脾气有关,否则朱先生的脾气怎么这么不好呢?

其实说到脾气的事情,我们从电视里面看到好像整个台湾都是在争吵和厮打。那是因为我们看到的新闻总是不同政党互相攻讦,民众游行,气急败坏的演说。有一次一个朋友要到台湾去,居然问我,大陆人走在路上会不会被台湾人打。全台湾只有政府里面开会的时候,官员之间吵的最凶,表现的最没有素养。有打耳光的,有扔鞋子的。但是在民众的日常生活中,所有的人,彬彬有礼,温文尔雅。我们这里却正是相反,在日常生活中,对陌生人的态度非常差,没有任何理由的就是很凶,呵斥。而最安宁和谐的地方呢,就是政府里开会的地方。最近在开“两会”。其中一个会议叫做政治协商会议,开的好像政治是可以协商的一样。另外一个会议叫做人民代表大会,开的好像人民都被代表了一样。

我跟一个从台湾来上海上学的学弟聊天,就跟他诉苦说不知道为什么在大陆,人们对互相之间的态度为什么这么恶劣,根本没有礼貌可言。九零后发型怪异的他一边喝奶茶一边说,因为几十年前那场浩劫麽。我看着他一派纨绔的模样,感慨到他心志的明了。如此非主流的台湾男生知道的事情,大多数中国人却根本不知道。他们不知从那里听来的消息,说历史已经过去了。我又很不识相的问了他一个可能会导致我博客被禁的问题,我问他的态度。他说我觉得可以,但是大陆首先要变。这么朴实直接的话,我听了很感动。其实我本来不应该感动,可是,台湾也是我的爱。

2010年3月17日01:51
  • 王小
    2010年3月17日10:10 | #1

    喜欢小花这系类文章:你去台湾,然后给我带回的思索。

  • 2010年3月17日11:19 | #2

    有机会希望能见见这个老师啊。

  • doghub
    2010年3月17日11:28 | #3

    好文,读了。
    小花关注政治了,不全是吟风弄月。

  • 2010年3月17日11:56 | #4

    我觉得我应该告诉你,你的博客好像又被挂木马了……

  • 2010年3月17日12:38 | #5

    这篇文章看得我胆战心惊的,还好后来没看到关键词。

  • 2010年3月17日12:50 | #6

    哈哈我是特来赞叹对两会评论的~

  • Echo
    2010年3月17日23:46 | #7

    努力加餐

  • Kulala
    2010年3月18日11:13 | #8

    话说,作为一坨被你家信宝采用欺骗手段被推广了的读者,跳出来小鼓一掌,一则表示对小花姑娘更新勤奋表示一下赞赏,二则叹息叹息,唉。

  • aptx4869yl
    2010年3月18日17:53 | #9

    是我看过的最好的博客
    希望常常更新

  • 2010年3月19日11:25 | #10

    小花姐姐可以去台湾旅游局宣传部工作……因为我们都被你对台湾的描述诱惑了~太想去啦!

  • twinhorse
    2010年3月19日14:52 | #11

    我们同龄,我一直关注你的博客,你的人生……
    喜欢你的文字,盼望常常更新。

  • 小疑
    2010年3月19日22:47 | #12

    好喜欢你的文字哦,我觉得有机会你的这些博文也可以像韩寒那样做成一个文集发表。
    卡巴的确有报你的网页有木马,但是仿佛是误报,报的是51.la计数器的木马。不过我看你网站的计数器不是用的他的。所以你还是看看的好。

  • dino
    2010年3月23日20:46 | #13

    小師妹,你寫的文字的很好玩。其實在台南,這種人的情感更加的濃郁。

  • jj
    2010年3月25日21:52 | #14

    小花,我就知道你会红

  • 營哥
    2010年3月28日20:27 | #15

    @星光居士

    表裡不一,會讓你失望的~

  • 2010年3月31日10:20 | #16

    @Solrex
    同感

  • 啊噗嚕
    2010年4月3日03:07 | #17

    我是從天涯,暢遊台灣版來的XD
    看了小花的幾篇博文,我想大聲的說”小花,妳真可愛!”^///^

    關於人與人相處的態度,或許是北方人說話的語氣比較”爺們”,所以會有這種感覺吧?

    南方(福建那帶)的語氣,可能就會好些了^^”

  • nobody
    2010年4月13日21:33 | #18

    可以請問從一個人手上的汗毛推斷個性暴躁這件事的依據是?還有請問你是東北人嗎?他並沒有很瘦小耶

  • nobody
    2010年4月13日22:01 | #19

    其實啊,你愛的這個和諧的台灣,就是由你口中這些弱到不行,被內容淺顯課程給打敗的學生及他們的家長組成的,你這篇文章激怒了許多台灣學生,不可否認我們在學習這件事上面無法與你們相提並論,但你是否想過,環境養成這件事呢?我們只是有較多元的選擇,而不只是靠學業才能成功。還有,我沒有攻擊你的意思。

  • 2010年4月14日02:02 | #20

    @nobody
    感谢阅读,很少遇到夸别人也把别人激怒的情况。写文章常常需要用到一些修辞手法,要想读明白一篇文章需要了解一些基本修辞,才能搞明白作者是正着说,还是反着说。
    尊敬的nobody,你和我不在同一个对话平台上,所以我本来不应该与你对话。但是因为提到“激怒许多台湾学生”,那我只有公开普及一下:我文章的观点是自己非常喜欢和想念朱岐祥先生,“汗毛”是亲昵的回忆,“脾气不好”是对他独特个性的喜爱。关于大陆学生考试成绩好的语句,太明白不过了是一种讽刺。
    这样掏心掏肺还“激怒”,简直就是在古某亭口被人吃了蘸血的馒头。。。

  • nobody
    2010年4月15日21:02 | #21

    那我真是對不起你

  • eric
    2010年6月9日14:09 | #22

    本人一時不察,未經閣下同意,擅將此文納入FACE BOOK的超連結,特此致歉。

  • 煢煢白兔
    2010年7月21日22:24 | #23

    偶尔路过,只留下只字片语。

    1995年到1999年间,我也曾经是朱老师的学生,
    不过这句话说得还廷汗颜的,因为我不是顶用功的学生,
    大学二年级初次修朱老师的文字学课程,
    全班只有我敢逃朱老师的课,年轻不懂事吧!
    到了三年级重修他的课,也许是长大了,
    也或许是发现了语言文字学的趣味,
    那一年,谁的课我都敢逃,就只有朱老师的课我是每堂必到!

    曾经的纪录是,大三那一年忙于出版社的写书工作,
    整个星期都在台湾台东跟屏东做摄影工作,逃课了两个星期吧!
    但是星期一晚上我必定坐上回台中的车,就为了听朱老师的文字学课程,
    两堂课过去结束,带上文字学的相关书籍和资料,
    马上又到汽车站去坐上往屏东的车,继续拍照去!

    能在朱老师的门下听课,真的是最值得回忆的学生记忆!
    倒是当年朱老师的脾气没有像您描述的那么不好,
    在我认为,朱老师只是说话刻薄了点,
    责骂同学的时候引经据典,而被骂的同学还不一定能听得懂,
    无知,有时候是一种幸福……^_^

    朱老师原籍是广东省高要县,
    现在属于广东省肇庆市下属的地级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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