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当,恁从那里来?
俺从高丽王京来。
如今那里去?
俺往大都去。
以上几句是一本书的开篇,这本书叫做《老乞大》,是元朝末年专门供朝鲜人学习汉语的最in教材。所谓“乞大”,可能是“契丹”的表音,指的是中国。而“老乞大”指的是对中国非常熟悉的人,大约就是“中国通”的意思。
相信看了《老乞大》的开头几句,大家都会由衷的感到亲切。这是因为这与李雷与韩梅梅主演的那本英语教材有异曲同工之妙。小花献丑翻译一下:
Friend, where are you from?
I’m from the capital of Korea.
Where are you going?
I’m going to Dadu.
实际情况就是世界上所有的外语教材基本上都是这么个套路,最起码六百年前的大都人就是这样了。但是大都人比我们现在的人可爱很多,是因为我们现在的教材里从来都只有正面光辉的故事情节,问路的时候总有人回答,还价的时候总能成功。但是元朝人不搞这些花花轴子,《老乞大》里既有为了为了抢钱杀死人的课程,也有告诫大家不要在路边拉屎的重要篇章。
小花在中文系待了四年有余,每每有人会用鄙夷的语气问我:“你们这个专业出来能干什么?”我很纳闷的是“这个专业出来”为什么要干个什么。还有人说:“你以后可以教外国人学汉语嘛~”仿佛这是非常抬举我,非常给我台阶下的一句话。
小花也的确也受了这个抬举,教过不少外国人学汉语。有美国人、韩国人、葡萄牙人、比利时人。但是这些国家的学生中没有任何一个人像我身边的中国朋友一样觉得这是一份被抬举的工作。
教外国朋友说汉语,有一个奇特的体验,就是语言不需要学习,只需要模仿。为什么这么说呢?我以前教过一个韩国小朋友的班级,小朋友们一句汉语也不会说,小花是一句韩语也不会说,结果呼啦呼啦上了一个月的课一点问题也没有。我每节下课之后也会深深惊叹这到底发生了什么。。。小花当然更不会说葡萄牙语和荷兰语,但是我教的葡萄牙人和比利时人她们的英语也很差劲,双方简直不能用汉语、英语、葡萄牙语、荷兰语中的任何一种进行交流,但是教起来也没有什么障碍。这其中只有苍天才知道发生了什么情况。其实仔细回想起来,我们小时候的那些外教,也是一句汉语也不会说的,当时不也就把课给上完了。。。
但是有违语言学习规律的是,辅导我们的老师总是千叮咛万嘱咐,说对外汉语教学的最大禁忌就是当学生问“为什么”的时候,绝不能回答“我们汉语就是这样说的。”虽然实际情况绝大多数是“我们汉语就是这么说的”。比如学生说“我把中国不了解”,你可以说这句话错了,“了解”是心理上的动词,不能用在“把”的后面。学生心领神会,说“我把饭吃”。这个时候你就无语了。然后你绞尽脑汁说,虽然“吃”可以用在这里,但是“把”后的动词一定要有一个结果,并且满心期待他会说“我把饭吃完了”,结果他高兴的说“我把饭吃没”。。。
但是我们小时候学英语的时候是怎么样的呢?所有关于“为什么”的答案都是“英语本来就是这么说的,这是固定搭配!”。那汉语怎么就没有固定搭配,而是凡事都得给留学生解释呢?这个跟语言又没有关系了,那是因为人家是外国人,我们是中国人,你懂的。
语言教学不可能停留在“伴当,恁从那里来”的纯情阶段。我应聘教一个小朋友说英语,小朋友的妈妈电话里问了我将近一百个问题,最后问“你是哪里人?”。我甜美的说“我是安徽人。”小朋友妈妈立刻说:“我们想要上海人。”然后就挂掉了电话。有的时候去小摊上买东西,摊主会故意说非常浓厚的上海话,仿佛自己就高级了一分。
南京大学商学院的副院长刘志彪老师上课的时候,当着所有同学,包括很多上海同学的面说,“我用四个字来概括上海人,你们一定要记住,这四个字非常准确!就是崇洋媚外。”然后又说,“上海人有的时候吧你讲普通话他就非要讲上海话。这个时候你讲两句英文,他就泄气了。”这句话让我受益匪浅。我后来买东西,问“这个多少钱?”摊主斜着眼睛说“@#¥%*&~~”,于是我说“Sorry, I beg your pardon?”摊主顿时面如土色。。。
外国来中国学系习汉语的留学生一般都极其刻苦,费劲了心思想要学会普通话。上海人最鄙视的却是普通话。但是上海人最崇拜的呢,却又是英语。这是多么纠结的一件事情。